“师弟,别刻了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苏清颜坐在案几旁,指关节用力攥着那个空水杯,指肚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快好了,就差收边。”我弓着背,脸几乎贴在那块神木上。这两天没日没夜的熬,让我的太阳穴针扎一样疼。那把平时用来削果皮的铁皮小刀早已卷了刃,上面沾染的微弱金泽也黯淡了不少。我咬着牙,将刀尖硬生生压进神木紧实的纹理中。

刀刃发出干涩的嘎吱声,震得我虎口一阵发麻。随着最后一块粗糙的木屑被推掉,两枚木雕平安符终于成型。它们就是最普通的现代牌子样式,没有加持任何繁复的阵法,边缘甚至还能摸到干涩的木纹,除了顶部被打磨出一个穿绳的小孔外,根本看不出什么出奇之处。

我松开手,将那把几乎报废的小刀扔到一旁,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
就在这口气吐出的瞬间,我感到脚踝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寒。但随即,一股沉重的虚脱感结结实实地砸向了我的后脑勺,让我无暇顾及其他。连续的耗神让我的视线边缘泛起一层黑斑,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,连呼吸都变得绵软无力。

我并不知道,随着我精神的彻底透支,体表那层一直本能向外发散的温热气场,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内收缩。

而在我脚边那块沾满木屑的青石板上,那缕从门缝潜入的半透明阴气,像一条嗅到破绽的透明水蛭。它原本忌惮那股温暖的气场,一直贴地滑行,此刻却随着气场的衰减,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了墙角,蓄势待发。

“洞里有些闷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我双手撑着案几边缘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酸涩的脆响。我把两枚木雕揣进怀里,慢慢往石门外走去。

苏清颜立刻放下水杯跟了上来。她的步伐极轻,距离我永远保持着不到半步的距离。她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地面、石壁,最后又紧紧盯在我的后背上,那种神经质的戒备感,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冷硬起来。

我们走出石门,来到了云海之巅最外围的结界边缘。

厚重的白雾像一堵实心的灰白墙壁,死死堵在悬崖外侧,将外界所有的探究、贪婪和血腥都隔绝开来。阳光试图穿透这层厚实的雾气,却只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暗淡浑浊的光斑。

我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身边的苏清颜。

她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内门剑袍,布料很新,但在风中却纹丝不动。她的右手始终虚搭在断情剑的剑柄上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。她就那样侧着身子,挡在我和白雾之间,视线死死地钉在结界外那片看不见底的深渊里,似乎只要风稍微大一点,她就能拔剑把风给劈了。

“师姐。”我开口喊了她一声。

她立刻回头,眼底那些用来防备外敌的冰冷杀意根本来不及收回。那股刺骨的寒意在对上我的视线时,硬生生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,才转化成有些生硬且无措的平和:“怎么了?是不是这里风太大了?你刚耗了神,不能受寒,我们回去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我笑了笑,从怀里拿出那枚边缘还有些毛刺的木头牌子,递了过去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很随意,“凡人的小物件,没你们的法宝厉害。我们老家管这个叫平安符,图个吉利,保平安的。”

苏清颜的声音戛然而止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她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枚粗糙的木牌,又抬眼看了看我。那双平时连看人一眼都像是在下逐客令的冷眸,此刻眼眶周围却迅速泛起了一圈明显的红晕。对于一个元婴期剑修来说,“保平安”这三个字本身就像个笑话,但此刻,这个笑话却精准地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。

她缓缓伸出双手。那双不知道斩断过多少大妖头颅、稳定得连发丝掉落都能劈成两半的手,此刻在空气中剧烈地发着抖。

她极其缓慢地用双手接过那枚平安符,指腹按在木纹上,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苗,生怕稍微用力一点,这块普通的木头就会化作飞灰。

她死死咬着下唇,高冷剑仙的防线碎了一地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,只挤出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然而,就在她双手接下木雕,呼吸出现停滞的那个瞬间。

刚才潜伏进洞府,一路沿着墙根尾随我们来到结界边缘的那缕极阴气劲,终于找到了防线中最致命的空隙。

它借着白雾翻涌的掩护,像一条弹射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从苏清颜背后的视觉盲区暴起,直刺她的后心。

这股用百个死胎熬制的阴毒,其实根本刺不穿苏清颜护体的元婴剑气。但那种带着浓烈腐烂气味的恶意,却精准地刺激了我正在收缩的纯阳本能。我是现场唯一一个对阴毒极其敏感的人。

“小心!”

我根本来不及思考,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,一步跨上前,一把抓住苏清颜的肩膀,将她用力往旁边拽开。

那道半透明的气劲擦着她的肩膀掠过,扑了个空。但它尖锐的尾端,却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划向了我伸出去的右手。

“嗤。”

一声极轻的细响。

右手的食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摩擦感,就像是翻书时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划了一下,并不觉得有多痛。

一滴泛着耀眼金光的血液,从我的指尖挤了出来,“啪嗒”一声,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。

金血落地的刹那。

血液里蕴含的温热触碰到那股极阴气劲,就像烈火直接砸进了冷水里。刺目的微光在地面上闪过,那缕气劲甚至没来得及散开,就在一阵白烟中被彻底蒸发得干干净净。凄美的光晕在地面折射,将周遭的白雾都驱散了一大圈。

我看着自己的手,愣住了。

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。不仅不疼,当我盯着那根食指时,原本划开的口子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。

连半秒钟都没到,伤口就诡异地消失了,皮肤光洁如初,连一丝白印都没留下,仿佛刚才流出的那滴血只是我的幻觉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几乎同一时刻,相隔数里之外的极阴寒泉深处。

凤舞瑶半个身子浸泡在刺骨的泉水里,正闭目压制着体内的阴毒。突然,她身体猛地向前倾倒,犹如被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了后心。

“哇——”

她张开嘴,一大口掺杂着碎金光芒的粘稠黑血喷涌而出,将面前的泉水瞬间染得浑浊。心脉处蛰伏的那只本命母蛊疯狂扭动,发出濒死的痉挛,几乎要将她的心脉撕裂。

她彻底软倒在阵眼边缘,冷汗浸透了红袍。她死死按住胸口那道同部位裂开的致命创口,嘴角却扯出一抹惨淡到极点的笑意:“小师弟……真不让人省心……”

[切回第一人称]

我还没弄明白这伤口是怎么回事,周围的风,突然停了。

我转过头,看到了苏清颜的脸。

她正死死盯着地上那滴已经被蒸发的金血残留的位置,瞳孔缩成了极其危险的针尖大小。那不是发怒,而是一种看到天塌下来时的极度惊恐。她刚刚还泛着微红的眼眶,此刻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连带着脸部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。

“你流血了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。

“我没事,就擦破点皮,现在连疤都没……”

“你流血了!!”

她歇斯底里地吼出了声,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。保护不力的极度自责感,在一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,将那引以为傲的冰心剑骨彻底碾碎。

“铮——!”

断情剑出鞘。

她拔剑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,却带着要将一切毁灭的暴戾。

周遭百米内的空间被剑气强行抽干,空气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鸣。阳光被凭空绞碎的剑意撕裂,原本弥漫在周围的白雾、微风,连同那股极阴气劲残留的最后一丝气味,全被这股堪比天灾的威压碾碎成绝对的真空。

地面的青石板一层层剥落,化作齑粉飘散。

胸口传来一阵发闷的窒息感,我周围的氧气已经被彻底抽干,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。

“我没觉得疼,师姐。”我顶着让人窒息的威压,艰难地吸了一口气,尽量用那种平时调侃的咸鱼语气开口,“你别把山劈了。”

这句市井气十足、毫无仙家风范的话,硬生生砸进了她那个暴走的真空领域。

苏清颜的手猛地一顿。

狂暴的剑气在即将把崖壁切开的前一秒停滞,随后被她粗暴地强行压回体内。经脉逆转的反噬让她脸色瞬间煞白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但她毫不在意。她直接将断情剑扔在地上,转过身,双手一把攥住我的右手。

她的手冰凉刺骨,抖得根本握不住我的手腕,只能用大拇指反复摩挲着我那根完好无损的食指。另一只手里,还死死攥着那枚木雕平安符。
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她低着头,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打颤,像是说给我听,又像是在拼命催眠她自己。

我由着她紧紧握着我的手,脸上依旧挂着安抚的微笑,但视线却越过了她的肩膀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
就在指尖渗血并诡异愈合的那个瞬间,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剧烈的抽痛感。那痛感根本不是来自我的手,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线,从云海深处的某个方位蛮横地撞进了我的感知。

那是凤舞瑶闭关的洞府。

我看着自己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指尖,脑子里复盘着这几天没日没夜耗神时,偶尔感受到的那种孤寒悲鸣,以及三师姐那永远带着病态红晕的脸颊。

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猜测,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里。

我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。那种被人当做易碎品一样死死护在温室里的安稳感,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且刺人。

我反手拍了拍苏清颜不断颤抖的肩膀,猛然转头望向凤舞瑶闭关的方向。我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白雾,死死锁定了那扇紧闭的石门,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